[关键词]地域风情；吴地；吴人；园林兴盛；习俗；观念

 

宋、元以后，吴地长期安定的社会环境，使士民得以休养生息，怡养精力和情性；唐、宋之后，活跃的市镇商业、手工业和农业经济，为园林兴盛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；吴地秀美的自然山水．为吴人的出游观光提供了风资绰约的胜境美景：吴地的水石条件．又为园林的兴造准备了取之不竭的天然资源。然而．这一切只是为园林的建造和发展提供了可能性．至于园林构筑的真正动力。则取决于造园的人，确切地说。取决于造园人对园林的嗜好和偏爱．进一步说。取决于以苏州为中心，以苏、锡、常为重心的吴人地域风情．否则，就很难解释为何中国有如此多的佳山秀水．有如此多的比较繁华富裕的市镇．而造园热潮独独在宋、元以后的吴地首先兴起．并且蔚然成风。

那么．吴地造园的直接推动力究竟来自何方?让我们将眼光视角转向当地士民的风俗、习惯、生活和思想观念．只有从分析吴人衣食住行方面的特征人手，才能理解吴地的文化和吴人的思想是怎样推动、促成了吴地古典园林的兴盛。

一、喜遨游、观山水

明代文士徐献忠说：“今天下风俗，唯江之南靡而尚华侈。”这是指吴人竟尚奢华，争奇斗妍，铺张摆阔．靡然成风。这种奢淫之风气，往往是豪门富户或博雅之士首先倡导．其中就包含喜遨游、观山水的习俗。这种名胜山水园林的宴游，其场面之壮观、排场之繁华．足令外方人士咋舌不已。论其源头，此风俗须上溯到吴王闻闾和当年的苏州刺史白居易。

明代文士黄省曾说：“自吴王阖间造九曲路以游姑胥之台．台上立春宵宫．为长夜之饮。作天池，泛青龙舟．舟中盛致妓乐，13与西施为嬉。自居易治吴，则与容满蝉态辈十妓．游宿湖岛。至今吴中士夫画船游泛．携妓登山⋯ ⋯ 四时游客无寥寂之13 ，寺如喧市．妓女如云。春初西山踏青，夏则泛观荷荡，秋则桂岭九月登高．鼓吹沸川以往。”由此可见吴人嗜

游山水的风俗早已形成。

明末文士张岱壬戌年六月偶游苏州．民间传为荷花生日．适逢吴人群游荷花荡。他虽周游各地，见多识广．却仍被苏州此13的繁盛场面所震惊，书《葑门荷荡》一文记下当时盛况：“偶至苏州，见士女倾城而出．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荡⋯ ⋯ 荡中以大船为经．小船为纬，游冶子弟，轻舟鼓吹，往来如梭。舟中丽人，皆倩妆淡服，摩肩簇舄，汗透重纱。舟辑之胜以挤．鼓吹之胜以集，男女之胜以溷。”连当时的吴县县令袁宏道也禁不住叹日：“其男女之杂，灿烂之景．不可名状。”

如此胜会．如此盛游．在吴地并非此13所仅有。一年四季．在姑苏等地已成习俗的赏花遨游或观景聚宴，几乎月月有之。清代文士顾禄《清嘉录》中就逐月记载了这风俗胜事。从新春佳节的烧香答愿、纵情玩耍．到暖风中的二月泛舟于虎丘桥畔；从三月清明时踏春良13．到谷雨“花会”时的聚观牡丹；从上巳日仿效王羲之当年的诗酒酬唱．到端午节的“划龙船”：从盛夏溽暑时节漫行于柳荫河滨，到中秋之夜的“走月亮”之娱；从九月重阳节的登高，到十月天平山的观枫叶⋯ ⋯ 如此频繁的盛大遨游，既有大家豪门．又有文人雅士；既有高官小吏，还有平民百姓。可谓雅俗共赏，士民同游。探其根源，除了相沿已久的习俗在推动、促成外，显然还有众多豪富有意借此斗富争奇的因由．再加上吴地各阶层士民的附合摹仿，附庸风雅．遂使这盛大的游观奢淫之风愈演愈烈。如清代嘉庆年间．姑苏木渎有钱氏三兄弟，所居相距咫尺，却各自独立造园。老大多觅奇石古树，取名“潜园”；老二垒石浚池，称作“端园”；老三索性买下他人园亭，重加妆修，题为“息园”。如此不谋而合地在同一地块大兴土木．除喜好园林的情性追求外．分明有斗奇争妍的因素。兄弟尚且如此，何况他人?吴中园林就是在这种各阶层士民盛情遨游、观山赏水的习俗中不断兴起．在这种相互攀比、争豪竞奢的风气中飞速发展。

二、精美食、乐宴席

穷烹饪、精美食、乐宴席．在吴地历来被认为是能够混迹于公卿士大夫之间的“学问”之一。不如此，就不能够附庸风雅，交结朋友，攀龙附凤；不如此，就不能够被上流社会认可和接受。以至最终改换门庭，提高社会地位。但吴人精饮食、穷烹饪的成果和精美食、乐宴席的洒脱风度．只有在华美的园林亭阁中陈设宴客，才更显典雅精致、风度尽出，自然．华美的园林亭阁就成了展示它的绝佳环境和理想的平台，于是二者就有了不解之缘。《金瓶梅》、《红楼梦》等明清小说中常有在园林中玩乐聚饮的场面描写，《金瓶梅》中西门庆的宅园不仅用作主人的待客场所，还屡屡被无园者借用宴客。小说中的此类描写并非只是文学之士的凭空虚构．清代文士钱泳《履园丛话》中就有很多士大夫借园林亭阁来宴客交际的事实记载。康熙第三次南巡，就曾向两江总督张鹏翮提起吴人每日五餐美食、耗费财力和精力的习俗，感到难以理解。乾隆年间的文登人徐士林到江苏任巡抚．就曾试图改变吴人精饮食、穷烹饪、乐宴度的习俗，但也效果不佳．结果吴人乐于品尝剧毒美味河豚鱼的习俗流传至今。由此可见此风之繁盛，此俗之流长。

各类士大夫的精于饮食。穷于烹饪。乐于将聚饮宴席之所置于园林亭阁问．既显饮食之美。又有风雅之趣，典雅精致，风度尽出。茶余酒后，常常再玩上一段“斗马吊牌”的游戏．更增友朋交际之功效。自然，这一切对于园林的兴造。会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，无疑是促进园林发展的重要动力。

三、赏戏曲、狎优伶

吴地素来是声色社会． 有崇尚女乐的悠久传统，而女戏亦娼亦优。更是常有之事。女戏的风靡走红，既刺激了家乐班子的盛行。也促成了吴地戏剧业的繁荣，戏园和戏班获得空前发展。清中叶。仅姑苏金闾的戏园即不下十余处。这些戏班子．尤其是私家戏班的演出场地，通常就设在私宅园林。元末文豪杨维桢，就蓄养歌舞女四人，自编自演，以此为乐，晚年为生计所迫，携此数人周游豪富贵宦之家，“乘大画舫，恣意所之，豪门巨室，争相迎致”。这种演出场所，往往就设置在环境幽雅的园林中。明代无锡人邹迪光的私园“愚公谷”中．甚至养有两套戏班。苏州拙政园的“三十六鸳鸯馆”，是专供演戏听曲的场所，四角设有耳房，供演员换装卸妆所用。这样的厅堂，甚至舞台，稍大一些的私家园林中都有。如苏州留园的戏台，上海豫园的“绿杨春榭”、“凤舞鸾鸣”，都曾经是热闹的演出场所。

园林既是观剧听戏赏曲的绝佳场所．又是狎妓藏娇的绝妙之地。《金瓶梅》中，西门庆将其最宠爱的姬妾潘金莲和李瓶儿都安置在园林中居住．并非偶然之举，而是习惯使然。很久以来，吴地名士就有与名妓交往的癖好，而园林优雅静谧的环境．则是所能提供的最好场所。明末清初的名士冒辟疆．在姑苏结识金陵名妓董小宛．欣然结伴归乡。后来如皋的冒氏私园“水绘园”．就因他俩这一段情缘而名闻退迩。清初，常熟人钱谦益也曾在姑苏拙政园内构建曲房，安顿名妓柳如是在内居住。清末．溥良还将光绪皇帝的瑾妃带到苏州．安顿在拙政园内。这些狎妓藏娇的风流史料在《清稗类钞》中都有记载。士大夫对园林的依赖和需求．必然会刺激造园人对园林的兴趣和造园热情。所以，吴地乐于赏戏曲、狎优伶的传统习俗。无疑也是吴人热衷于兴造园林的重要动力。

四、谈古董、赏书画

吴地向来有乐于谈古董、赏书画的习俗，《吴风录》中就有不少士人热衷于此的资料。这里是一段典型记载：“自顾阿瑛好蓄玩器书画． 亦南渡遗风也。至今吴俗权豪家好聚三代铜器、唐宁玉窑器、书画，至有发掘古墓而求者。”顾阿瑛是元代昆山人．家财富足，却不思发达谋财之道，中年始折节读书。醉心于园林书画，吟诗撰文，专好结交文友。以其私园玉山草堂为中心．当时曾聚集联络了一大批文坛高手和书画名家，诸如元代四大家之一的倪瓒、元末名人杨维桢、王冕、吴睿、马琬等等，皆是其座上佳宾。他们的书画创作、古董收藏和鉴赏等活动．极大地刺激了当时吴中人士对于此类雅事的热情。明中叶之后．伴随着吴地城镇经济的复苏和繁荣．古董书画的收藏鉴赏之风愈演愈烈，而且绵延久远。甚至因此引发了盗墓活动的猖獗。这在《吴风录》中都有很多记载。盗墓者如此猖狂．与吴地当时嗜谈古董之风盛行是分不开的

古董书画的收藏和鉴赏，既需财力，也需才识，仅仅依赖博学儒雅之人的嗜好也不成。收藏依赖财富．鉴赏需要学识．吴人认为豪富与雅士应该有所分工，即《吴风录》中所言“有财力者收藏，有目力者鉴赏”。这既是吴人的共识，也可见收藏鉴赏风气之盛。至于有财力者为何总是愿将钱财投向书画古董的收藏呢?显然，古董收藏本来就是积累财富．更重要的是，通过它们可以附庸风雅，跻身于文士阶层．

博取财富通常难以赢得的儒雅名声。

一旦拥有名家书画和珍稀古董．不能总是深藏不露，否则白白浪费了博取名声的机会。于是．每逢百花吐艳、阳光明媚的日子，园林主人大开园门，纵人流览。他们总要选择静院明轩陈设鼎彝图书，张挂名贤书画．摆放珍稀古董，和精于此道者切磋切磋．向好奇懵懂者炫耀炫耀。自然。园林的兴建和存在就分外重要了。所以，吴地人乐于谈古董、赏书画的习俗．也无疑是促进园林兴造的重要动力。

五、薄葬瘗、重神祠

明人俞弁《山樵暇语》中说：“吴中风俗倍淫祠，而薄葬瘗。如五郎神之类，家各为庙，有疾则指以为祟．有事则祈以为佑．往往杀羊宰豕以祀之。击鼓设乐，歌讴赞叹，竟日通宵，谓之茶筵。皆巫祝之徒藉此获得。至于父母之丧，惟知义理者则葬之，愚民则附亲尸于烈焰而拾残骨于煨烬。谓之火葬。甚至投骨水中．谓之水葬。”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出吴地人索来有轻葬瘗、重神祠的人情习俗，而注重现世现时的便利、舒适和快乐。再进一步上溯，其实早在《旧唐书．狄仁杰传》中就有“吴俗多淫祠”的说法。

其实火葬本属古印度丧制， 随佛教传人我国。吴地信佛人士众多．百姓受佛教思想浸染。自然就更容易接受火葬这种葬俗。再者，这与吴中地少人稠．如盛行土葬．必然大量侵占耕地的考虑是分不开的。

佛教的昌盛与火葬的盛行．对吴地园林的影响十分明显。明人文征明《兴福寺重建慧云堂记》中说：“余惟吴俗归信佛果，僧庐佛刹，在昔最盛，考之郡乘，不下千数。”如此多的佛寺，常借助周围的自然环境以成园林化。如寒山寺在苏州枫桥之麓，面对狮子山，虎丘踞其西北隅。为绝妙一幅天然图画，自枫桥湾至寒山寺，当年清溪一道，衰草长堤，近寺门方止。

若于春秋佳日来此．处处皆有诗情画意。又如莫鳌山，在太湖之心，延袤百里，明朝时佛刹精庐甚多，湖山映带 ，林木蔽亏，最为胜绝。

由于佛寺受吴人的普遍重视．吴中不少园林其实是依赖佛寺才得以延续和保存的。如苏州北禅讲寺的基础是晋代高士戴颞宅园： 狮子林本属寺园；拙政园之前身为大泓寺遗址：沧浪亭曾几度变为庵寺：明代文征明之孙文肇祉建于虎丘南麓的“海涌山庄”．则完全是因为借得虎丘塔之景致才令人钟爱。故又名“塔景园”，虽后来辗转易主，却至今完好。

吴地不仅佛教盛行，士民也笃信神灵。吴中各地城隍庙所祀神灵及土、谷诸神．均由当地自主选择落实对象并塑像祭拜。每年清明。各乡还各舁神像聚至虎丘，设坛致祭。到时游人骈集，箫鼓悠扬，旌旗璀璨，斗丽争妍，俗称“山塘看会”。这在《清嘉录》中有详细记载。无论城隍神，还是土谷诸神，多有名有姓，有出生时日，可供按时祭奠。诸神身份各异，或为乡贤，或为名士，或为将军，或为诸侯，甚至还有地位低贱的平民百姓。由此可见佛寺、神祠之盛。

由于吴俗淫祠众多．吴人又尤其重视城隍神或土谷之神．因而城隍庙的环境同佛寺一样，往往也偏重园林化。有时借园林而建庙，如清代曾为城隍庙灵苑的南翔古猗园，明朝时属闵氏私园：嘉定秋霞圃在清代雍正年问为庙园，明代亦属私园。此外，昆山半茧园。上海豫园等等．均有此经历。有时则因修庙而建园，如青浦城隍庙有曲水园：吴江城隍庙有共怡园：宜兴城隍庙有瀛园⋯ ⋯ 均为不可多得的名园。当然，吴人如此重视灵苑的修造，其主要目的显然不是为了悦人，而是娱神。

对于家庭或家族来说．淫祠往往集中于宅园里面。那里建有各种祭神供仙的设施，甚至神鬼仙佛，各得其所。如明代上海潘允端所建“豫园”，内有“祁阳祠”祭土神．“纯阳阁”祀吕洞宾大仙．还有拜山神之祠、敬菩萨之庵、礼高僧之禅堂和供祖先之宗祠。邹迪光建于锡山和惠山山麓的“愚公谷”．建有占地数亩的“菩提场”．场之中央奉佛，右边供来往僧人寓居，自己则住在左边。建于苏州天平山白云寺侧的天平山庄．是明代参议范允端的宅园．也筑有咒钵庵和翻经台等宗教设施。

总之． 这些神佛祭祀活动的最佳场所既为园林．薄葬瘗之习又使吴人有了更多的精力、更强的经济、更大的土地空间去多建神祠、多建园林，这必然大大推动了吴地园林的兴建，因此，薄葬瘗、重神祠之习无疑也是吴地园林兴盛的重要动力。

综上所述．吴地古典园林的兴盛．显然与吴地地域风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无论是喜邀游、观山水，还是精美食、乐宴席：无论是赏戏曲、狎优伶，还是谈古董、赏书画。乃至薄葬瘗、重神祠等各类传统习俗．显然都是吴地古典园林兴盛、发展的重要动力。论及吴地古典园林兴盛、发展的原因，首先就应该从地域风情说起。